晨雾如轻纱,我独步龙津河畔。抬眼望去,银瓶山与莲花山并肩耸立,云雾缭绕其间,仿若仙境。湿润的水汽悄然濡湿裤脚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。太阳奋力穿透厚重的云层,洒下柔和的光芒,定睛望去,竟如一轮温润的圆月。此方山水气象万千,诚所谓“有气,万物始生”。
龙津河,这条古老的水道,正值枯水期,河床袒露,层层叠叠的鹅卵石铺满河道及两岸,仿若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。曾经汹涌澎湃的河水,如今仅余大大小小的水坑,泛着如青铜器般幽邃的绿。从水坑溢出的涓涓细流,依然坚定地流向远方,一路咏叹着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千古名句。龙津河的源头来自“龙喷须”瀑布,每逢雨季,瀑布飞泻而下,轰鸣声远传数里之外。瀑布之后有一仙人洞,相传是南宋道士白玉蟾采药炼丹之所。白玉蟾身为“南宗五祖”之一,其所著《道德宝章》(亦称《老子注》),据传洞悉天地玄机。在瀑布之上的莲花山主峰附近,还有明朝遗臣姚敬的隐居遗迹。姚敬不仕清朝,择此险峻之地著书立言,留下“人言兹地恶,我万爱年松”的诗句。
沿着河岸徐徐前行,鸡鸣寺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。寺宇上空,青烟袅袅升腾,融入山间的云雾之中。莲花山脉绵亘蜿蜒,云莲寺、飞瓦寺、大道庵等古刹,自古便是修行者的净土,儒释道三家文化在此交融共生,尽显山水与人文交织的神韵。这片土地深厚的底蕴,犹如一块无形的磁石,深深吸引着我,引领我溯游于历史的长河。明嘉靖《海丰县志》对海丰地域有“阻山滨海,孤城斗绝”的描述,至近代,这里又成为革命者的重要根据地。无数仁人志士在这方山水间留下了孜孜不倦的求索足迹,他们的浩然正气长存于此。
在这片静谧的河谷,生命的气息悄然萌动。河岸边,苦楝树金黄的叶子尚未完全凋零,各色花草已在枯枝败叶间抽出嫩绿的新芽,展现出蓬勃的生机。刹那间,一只白鹭从草丛中振翅高飞,身姿飘飘若雪。它振翅翱翔数十米后,在空中优雅地回旋,而后稳稳地落在河床的碧水之畔。它洁白的身影,在这古老河床与现代文明遗落的塑料碎片的对照中,显得愈发纯净而孤寂。在散射阳光的映照下,白鹭散发出圣洁的光辉,河面上浮动的朦胧水汽,为这片静谧的河岸增添了几分灵动的诗意。
海丰素有“水鸟之乡”的美誉,南部的湿地是鸟儿们的乐园。每至冬春交替之际,候鸟们不远万里迁徙而来,在此栖息觅食。然而,当人们春播开垦、放池捕鱼,或是信众放生时,平素警觉的它们,此时为了食物,全然不顾人类与机器的搅扰,“鸟为食亡”的场景屡见不鲜。它们争先恐后,相互挤撞,甚至相互撕咬,争夺食物。这般狼狈之态,恰似众生逐利的写照。羽翼凌乱间,失却了振翅高飞的优雅;喙爪相争时,遗忘了俯瞰山河的胸怀。
它独自现身于这清幽之地,令我颇为惊诧。当它与我对视时,眼神中似乎闪过一抹轻蔑,仿佛在审视一个冒失的闯入者。它仔细地打量着我,似乎笃定我无法靠近,因而并不惊惶,只是谨慎地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。当我驻足不动,它便迈着轻盈的步伐,在水中悠然踱步,一举一动间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优雅。它伸长脖子时,仿若一位清瘦的行吟诗人,身形虽弱不禁风,却散发着一种泰然自若的风范;它停下来时,脖子弯成一个问号,仿佛僧人入定悟道的深深思索。它抬起一只脚轻点碧波,宛如白发智者悬腕漾开太极双鱼图。而一旦我稍有靠近,它便迅速扑打翅膀,飞至数十米开外,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。它的一举一动,优雅从容,清高不羁。
我远远地凝视着这只白鹭。它独自伫立在石头上,眼神冷峻,宛如八大山人笔下的孤禽,以一种孤傲、冷眼向人的姿态俯瞰着世间万物。它在河水中顾影自怜,清瘦的身影倒映水中,仿佛是历史长河中孤独徘徊的幽魂。我不禁暗自揣度:它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近乎干涸的河床之上?是为了寻觅食物,还是为了追寻内心的宁静?或许,它就如同我一般,在尘世的喧嚣中迷失了方向,在旷野中追寻着自由的清风?
白鹭静立良久,凝固成“水鸟之乡”的雕塑。恍惚间,它的身影让我想起了一位雕塑家朋友。他如闲云野鹤般难寻行踪,直到有一天,我在某篇名人报道中得知,他在艺术之路上历经的艰辛与取得的非凡成就。画面中,他头发苍苍,满面风霜,几乎让我难以辨认。只是他依旧清瘦,眼神如亦当初般锐利而坚定。也曾有朋友说:“优秀的男人总是孤独的。”当时我只是淡然一笑,未作深思。而此刻,望着这只孤鹭,我却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:孤独并非无人陪伴的寂寞,而是一种主动的坚守,是内心的笃定与执着,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领悟。正如王国维所言“灯火阑珊处”的成功之境,需历经“望尽天涯路”和“消得人憔悴”的艰难历程。
白鹭飞飞停停,我亦缓缓随行。渐近鸡鸣寺,诵经声渐闻,或如浅唱低吟,或似激昂高歌;木鱼声“笃笃”,急若骤雨、缓似凝露;钟声悠悠,仿若时光的跫音,声声入耳,引人沉思。正如眼前的这只白鹭,在自己的天地里保持着独特的节奏,而修行者们的苦苦参悟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的坚守?
想到此处,我不禁暗自笑自己有些自作多情。或许这只白鹭,只是一只在迁徙途中掉队的寻常鸟儿罢了。群鸟的生活习性,就连科学家都难以全然洞悉,只能以“本能”一词笼统概括。然而,我们人类总是试图在生灵身上寻找隐喻,却常常忘却自身亦是山水镜鉴中的虚幻影像。白鹭所思,如同“鱼之乐”,旁观者无从知晓。我与白鹭隔着承载亿万年岁月长河相望,正如庄周与蝴蝶隔着物我之界,在现实与虚幻中徘徊,难以看清自己的本心。试问,若不能拭去心镜上的尘埃,又如何能照见生灵眼中的天地?若不敢直面内心的幽深之处,又怎能参透这山水间的万千气象?我知行一致吗?我无言以对,愧疚不已。
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番,妄图融入这幽静之地,汲取儒释道的精髓。突然,一阵鞭炮声骤然炸响,惊得白鹭振翅疾飞。它雪白的身影掠过渐散的雾霭,如同王阳明深山悟道时那朵寂然绽放的幽花,转瞬便隐入山林深处。
春风轻柔地拂过古树森林,拂过新开的茶园。就让这清新的空气涤净心灵的尘埃吧。白鹭孤独而优雅的身影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:振翅时搅动漫天云气,静立时倒影融入悠悠岁月。
我缓缓踏上归途,蓦然回首,那只白鹭仍在河道清流处……
来源:善美东岸
图文:姚宇彬 编辑:马泽松 审核:黄晓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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